巴西里约热内卢

文本

当收藏家成为艺术家

埃万热莉娜·赛勒(Evangelina Seiler)

《身体、文字与一些动物》不仅仅是一本书,更是一件呈现诸多艺术作品的一件艺术作品。因此,它本身构成了一种关于艺术作品价值的元文学、元艺术话语。与之相应地,Calmon-Stock Collection 也不仅仅是一组收藏——毋宁说,它是一种以居住空间为场域展开的策展实践,通过日常生活中的熟悉物件与精心挑选的艺术作品之间的关联,构建出独特的整体经验。

Calmon-Stock Collection 既蕴含私密性,同时又令人充满好奇,具有启发性。它展现了两位收藏家如何不受任何外在标准左右,完全遵循自己的判断选择作品。整个收藏体系的内在一致性完完全全建立在收藏者自身的审美选择之上,也正因如此,《身体、文字与一些动物》读来几乎仿佛是一部传记,一本家庭相册,一部自传。它不仅收录了公寓内部的照片、家中的宠物狗、书架上一个低调的相框,更呈现出收藏家与艺术作品之间自然而亲密的日常关系。

翻开书页,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费尔南多·德·拉·罗克(Fernando de La Rocque)笔下的人体形象,随后便进入奥马尔·萨洛芒(Omar Salomão)以文字为核心而展开的诗意盎然的世界。

费尔南多·德·拉·罗克(Fernando de La Rocque)将《爱经》(Kama Sutra)中的图像投射于瓷砖之上,构成了其创作中极具代表性的一条线索。这是一场没有色情意味、却充满生命繁衍气息的狂欢:多彩多元,也超越不同的族群。例如,《陀思妥耶夫斯基城的启示录》(Apocalipo de Dostoievskiville)让陀思妥耶夫斯基《地下室手记》、卡拉马佐夫家族以及卡夫卡《变形记》中的昆虫展开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并在数十年后的今天重新赋予它们新的意义。

与此同时,何塞·达马塞诺(José Damasceno)的作品则具有强烈的启发性,不断激发观众在思想与情感上的不安情绪,引导审美想象去超越作品本身的形式建构。即使这些作品往往呈现出一种近乎朴素的美感,其自身的构造依然如此完整而充盈,以至于足以自成一个世界。

相比之下,卡米拉·索阿托(Camila Soato)似乎重新诠释了戈雅笔下的面具形象。在《女巫 8》和《女巫 10》(均创作于2015年)中,她以充满戏谑与讽刺意味的方式加以重构。而同样创作于2015年的《女神 8》则以鲜艳夺目的红色笔触,将国王庄严威仪的权力形象转化为一位浓妆艳抹、充满狂欢气息的变装皇后。她仿佛始终坦率而毫不掩饰地游走于各种越界与颠覆之间,无论是描绘成人世界的现实,还是童年记忆中的图景,都充满强烈的性意味,而丝毫没有天真或纯真的加持。

加布里埃尔·森图里翁(Gabriel Centurión)的作品蕴含着鲜明而强力的社会政治立场。有时,他将矛头直指吞噬一切的消费主义,例如《我们的沙漏正在坠落,而我们不知道还剩下多少粒沙》(A nossa ampulheta está caindo e a gente não sabe quantos grãos ainda faltam)。有时,又指向一种深刻的精神空虚。这种空虚在他对于孤独的描绘中拥有惊人的力量——即便那些动物形象带着漫画般的夸张、人工化的痕迹,时而英雄般昂扬,时而游戏般轻快,甚至流露出孩童般的天真,它们始终呈现的,都是一个独自面对自身、被留置于孤独之中的个体。

卡贝洛(Cabelo)自艺术创作伊始,便始终熟练运用源自街头文化的语言密码,使其作品游走于咒语与政治口号之间。他以一种细腻而克制的方式,仿佛能够将一个街头少年化身为一位佛陀。文字在他的作品中彼此交织,构成一片片视觉景观。那些穿梭于人物与动物形象之间的字母,以不断变化的大小以及鲜艳的色彩,造成了强烈而极具张力的视觉震颤。

与之相对,拉斐尔·阿多尔扬(Rafael Adorjan)则在正负片之间处理图像,将其印制在不干胶材料上,再粘贴于未经刻录的黑胶唱片之中。尤其是在《Hi-Fi # 女人·大地 第二卷》(Hi-Fi # Mulher Terra vol. 2)中,艺术家回应了女权主义运动,并向古巴艺术家安娜·门迭塔(Ana Mendieta)表达致敬。他以“不可能性”为创作核心,触及一种失语的处境——一种不仅仅属于女性,也属于所有性别群体的共同经验。他们所争取的,不过是拥有按照自己的选择与信念自由生活的权利。

观察莱昂纳多·范策劳(Leonardo Fanzelau)的作品,便不难发现——无论是《拉斯科之卵》(Ovo de Lascaux)中出现的岩刻意象,还是那件无题作品中关于生与死、神圣与世俗之间关系的思考:钉子刺穿鸡蛋,以冷峻而精准的轨迹横越一只主教紫色靠垫——Calmon-Stock Collection始终通过不断重复出现的人物形象与主题,将收藏家的人生经验悄然编织进整部作品之中。

随着书页徐徐展开,这批收藏逐渐成为了一场借由艺术选择所完成的自我告白。它如同一幅宏大的拼贴图,将收藏家的情感、深处的伤痛与内心的禁忌一一呈现于世,同时也流露出一种令人平静的从容——一种能够与这些充满力量和象征意味的图像共处的从容,例如阿根廷艺术家加布里埃尔·格吕恩(Gabriel Grün)洛雷娜·古斯曼(Lorena Guzman)那些既令人不安,而又充满震撼,给予人蜕变力量的作品。

Calmon-Stock Collection中的这些作品,早已超越了传统意义上的收藏。它们仿佛就是收藏家本人——倘若他们也是艺术家——所创作出来的作品。透过这本图录,两位收藏家慷慨地向观者敞开自己内心最深处所进行的对话,分享他们的审美趣味,邀请进入他们的精神世界。收藏家、艺术作品与整个收藏之间建立起一种清晰且深刻的对话,也由此揭示出一个世界时常忽视、乃至刻意回避的情况:唯有这种性质的对话,方能真正帮助人们了解和触碰收藏家的灵魂。

埃万热莉娜·赛勒(Evangelina Seiler)

埃万热莉娜·赛勒,策展人及艺术顾问,长期从事当代艺术史研究。20世纪80至90年代,曾任职于日内瓦当代艺术中心(Centre for Contemporary Art Geneva)。凭借与那个时代众多艺术家及策展人的长期交流,她持续关注艺术的政治性及驱动艺术创作的内在动力。2009年至2014年,担任巴西法兰西之家(Casa França Brasil)馆长一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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